年,让我又见了一次父亲母亲(1)

亲情   2009-02-07 14:36   阅读22   评论0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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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十岁出门的时候,就没想到过从此再也转不过身了。又过了二十年,人世间已经翻天覆地,我还是在家乡之外,在生活的路上或奔驰,或寻找生计,或痛苦,或无言,或开心,或北望。这个时候我总会默颂陆游的“早岁那知世事艰,中原北望气如山。”然后,迅即又三五人聚了,觥触交错,感叹人生,又闲话江湖。这一次,我也没有准备,直到一个朋友说要去乡下过年,我才思虑,是不是要回湘南乡下,去亲近一回那一片土地,去瞻仰那一片雄山峻岭,去见一见久别的兄弟姐妹,去陪一陪父母双亲,去享受或领悟山下乡村的宁静,去给地下的先魂烧一把纸钱,去为乡村添一点热闹。有了很多理由,才克服对冷的恐惧,带朋友去我老家过年。
  我们一行两个家庭六个人。另加朋友两只小卷毛狗。朋友女儿九岁,我的儿子东初两周岁,实际十七个月大。他流着两条鼻涕赖在我怀里,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广州城的建筑,还不明白速度是什么回事,只是惊奇的瞪着窗外拉成线条的风景。两只狗狗和小女孩坐在副驾位置上,前爪搭在座位上,仰着头,瞪着明净的小眼,很安静的看着我的儿子。它们也是孤独的,在这城市里,并不因为它们是狗,而减免它们的孤独。
  答应朋友去湘南过年,那天是腊月二十 ,离过年还有十天。我们启程那天是腊月二十八,离过年仅仅还有三天。而在路上需要耗费一天的时间,年前留在家里的时间仅仅两天。朋友也说定,我们过了年就回广州。我也没意见,只要回家一次,时间的长短不是问题。呆的时间越长,越动摇我继续在外生活下去的信心。由于这危机那危机,珠三角企业关门的不少,他们因为世界经济的走低而早早的结束了民工生活,我愿意这些落在我头上,我替他们回去,我更愿意亲近那一片土地。这是我的心意,而现实是,我看不到未来,不知道明天在哪。有时候我问自己,我觉得我比任何人都迷惘。广州、深圳、他乡,我不知道我明天会怎么样,因为不知道,我只有强硬的选择坚持。几十年来,对我个人来说,我唯一的法宝就是坚持。
  二十岁出门到今天,我的双脚亲近过南粤大地无数城市乡镇的水泥地,挨饿受冻露宿过,我都没有回头,因为我深深知道,我回头没有路,也没有可以救赎自己的“岸”,我只有漂泊,只有坚持,才能活下来,并且按自己的想法顺顺利利的活。今天我还在,虽然卑微,虽然还在路上,还离成功很远,但生命尚在,我仍然要坚持,把生活的那杯苦水兑上糖,我才能去见故乡,见故人。现实却不是,我不仅活在自己的想法里,我还活在人情里,活在社会里,或在虚荣里,活在一个古老的法则里,团圆饭,是每个游子的眼泪浸泡过的,我也没有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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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们也曾探讨过去桂林过年。一边过年,一边还可以欣赏到桂林山水。去湘南,完全是两处景致打动了朋友的心,一是永州的蛇。永州的蛇随柳夫子的一篇《捕蛇者说》,爬进了数代中国人的血管里。一是九疑山,这山或许不闻名,毛主席写过“九疑山上白云飞,帝子乘风下翠微”,这诗只在当地传扬,出名的是诗中的帝王——舜帝。《史记》云:“天下明德,皆自虞帝始”。在我们当地的旅游手册里,舜亦被称为中华民族的道德始祖。历史上的那些看不见了,而九疑山上的白云还在,九疑山还在,湘南的大山还在,都庞岭还在,山地里的人间烟火还在。山水、村庄、人径,稀鸟、莽林、云烟,细雨、冰雪、零下的温度,让那片大地像一部史书,像柳夫子写的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,像一块千年寒冰似的悬在那里,供后人思考、揣摩和阅读。
  出广州城是花都、清远。
  在花都见到的是与广州相仿的景色,树叶青色味凋,大的广场上,大朵大朵的菊花一动不动的木然的向天开着。行人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,在人行道上幽灵似的转瞬不见,继之而来的是皮具市场、花鸟市场、奇石根雕市场、汽车配件市场,一个一个专业市场把花都装扮得像花一样,不过是一束塑料花,每一瓣花都用心写着“经济”二字。
  清远却是另一番景色,乡村融进了城市,城市拉住了乡村。我们以前去清远,不外乎是因为清远的竹林鸡、飞来峡的风景和清新的温泉。其实,清远还有许多可以独步岭南的风景,阳山的小桂林风景区,连州地下河流,都是值得推崇的。阳山的山群是广东最具特色的山群,朋友说那些石山的形状比桂林的丰富多了。他太太感叹不像桂林有水。我觉得像缎带一样在山间绕来绕去的高速公路,比桂林的水道要便捷多了。朋友的女儿说:“快看,那边有一窝馒头。”那哪是馒头,分明是千帆竞发啊。再往前,换一个角度,那山却又成了一堵城墙,连续的山峰就像兵士守望的垛口。小女孩直感叹:“云掉在山上了!”而看那云,就像一条围脖,围在山的脖子上,柔柔的样子,拉了一方天,早就屹立在人间之外了。
  路上有小车飞驰,除此之外,还有摩托车向着回家的方向赶。车的后座上,绑着一个电视机,或套有一个大手提袋,或坐着一个女人。他们戴着帽子,缩紧着身子,怀里揣着一个很重的年,要回去跟父母长辈孩子幼童们分享。
  我们还见过一个中年男人,背着一个蛇皮口袋,在高速路上步行。
  他对身边的一切茫然无睹,他只赶他的路。
  我只知道他从他来的地方来,到他到的地方去。
  见到他之后,车进了连州,时间已经快下午两点,我们便一路找一个有吃的地方,在连州中学边找到了一家“肥牛馆”,人与狗齐下车,人围炉而坐,狗拴在楼梯扶手上,狗咬狗,把一只瓶绊到了,摔成了几爿,老婆赶快说“碎碎(岁岁)平安”,结帐时,还是被店家要去了三十八元。朋友要理论,店家女人的嗓门顿时高了许多。为了三十八元吵一次,影响过年的心情,老婆只说:“不争了,这岁岁(碎碎)平安归我们了”。大家上了车,走了很远,都不说话。
  车往都庞岭爬去。听到车载导航仪报“前方四十公里进入永州市”时,大家才轻松起来,可是,海拔高了,耳朵里开始嗡嗡响,说话像隔了一堵墙,于是,又不说话,扭头去看窗外的山。都庞岭中海拔1950米以上的山峰比比皆是。窗外开始是细雨,上了十八里坡,窗外的竹、松枝上就结了冰,平地上结了一层白霜。竹弯了腰,竹尾巴几欲贴在地上,那种横身的姿势凝固着,像一种挑战;矮松此时也十分的漠然,披着浑身的冰冻,威武如雄兵,像一种迎战姿态。远方被雾盖了,一片苍茫。我跟开车的朋友说:这是永州到连州的古盐道,原来只是巴掌宽,在山林坡地峰峦间腾来挪去,永州人用一根扁担从清远、连州担了盐,靠双脚丈量近两百公里的路程,春夏秋冬,一日不歇。
  朋友开车耽于路途险恶,不敢分心,只“嗯“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  一九九二年我离家出来的时候,这路还是单行道的简易公路。我坐在两行座位边的过道的木凳上,经过九个多小时的颠簸到了广州,两块屁股就不像是自己的了,走路,膝弯三天伸不直。而现在,却只要四个多小时,真是换了新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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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湖南是不如广东的,从人才、经济、城市建设、道路建设、服务理念等,在外人那里,仿佛都不如广东。车到蓝山,朋友瞥了一眼路边的蓝山县城,崭新的建筑,一群一群的立在烟雨里,跟旁边的南岭相望的时候,朋友感叹了一句:这里的人民也很有生命力。再往前,看到路边崭新的厂房,看到路上写“兰山——湖南的针织产业基地”的横幅的时候,朋友又来了一句:这个城市也很有生命力。
  朋友一直供职于广州某电视台,做编导,做策划,走南闯北。或许以前只专注于大城市,专注于经济,专注于服务大局,而忽略了湘南这样的小地方。看到平展展的永连公路,朋友说:想不到,这路比连州那边的还新。我想,这边或许车少,公路的运力没有发挥出来罢。
  路边有简单的楼房,跟宁远的一样,新盖起来,没来得及装饰外墙,只做了简单的内部装修就搬进去住了。一块一块的红砖,一行一行的灰路,直到两层楼上的水泥板,见证了一个发生巨变的时代。路上的人也发生了变化,羽绒衣替代了棉衣,皮鞋替代了布鞋,摩托车代替了自行车。只是,人影稀少,或者因为雨,人被困在了屋子里;或者因为这个时代,将大量的农村人力掏到了大城市,缓解工业发展所需要的人力资源。村庄并不因他们离去而破败,反而换了新的容颜。低矮的瓦房茅草房青砖房被扫进了历史,连同石板路、童年、水田和山坡,都被埋在了地下,挣扎出地面的,只是为满足辉煌或辉煌的向往。
  这种替代我现在还适应不过来。
  我的童年跟水牛、水田、水鸭、水车连在一起,跟那一片黄土、那一片荒山、那些错落有致的瓦房子、那些相互往来称兄道弟的乡亲连在一起。我现在拥有的,只有一栋房子,一条到家门前的水泥路,一些正被建筑蚕食的农田,一些因利益分配而闹别扭的乡亲。我的天堂般地童年生活,就像坡上地里稀疏的黄色菜花,在寒冷的烟雨里,独自亮着,如坠地的星矢。
  我多希望所经历的一切还在,或者在某个地方有所保留,不要把我们离乡背井的这一代跟梦里的乡村割裂开来。可是,不懂规划的村庄,不要规划只要利益的基层干部,早把乡村的诗意、历史的连接、民生所要的根本抛到了脑后,只要钱,就可以掩盖村民和村干部彼此都短见的眼光,而在一些荒凉地建筑里寻找发展的安慰,哪管后代如何立足。
  下了南岭,车外温度摄氏2度。
  到宁远的路上,小儿要尿尿,停车一次,出了车,我才知外面风急雨冷。
  这是我的家乡,我无言,这是我想着和念着的地方,我心动如春水。
  路边的那一片黑松林淋着雨,像列队整齐的士兵。
  过了宁远收费站,宁远县城,像一个大村庄一样零乱。
  宁远,我出发的地方,我回来了,却并没有多少喜悦。
  过了舜陵广场,踩了刹车,瞻仰过面朝东方的舜帝石像,我们折进了宁远县城。路边两厢有新的建筑,这是一路上所见到的唯一一样的风景,这是一种巨大的变化,也令人疑问,我们需要这么多房子吗?我们需要这样去开发吗?城市跟乡村连在一起,受伤害的是乡村,地没了,工作没了,赖以生存的家伙没了,靠那点征地补偿款能撑多少年?天空是一天的冷雨与灰云,路上是行色匆匆的家乡人。他们好象跟这城市没有关系,让他们揪心的仿佛只有经济。所以,酒店里,座无虚席。酒店不是单纯吃饭的地方,是公关的地方,谈条件许愿的地方,风光的地方。
  吃饭的时候,所有的言论、心思都被热情地酒水淹没了。熟的人,熟的脸孔,熟的年轮,我的朋友兄弟,让我忘了这一路的不快乐,只回忆我们那些单纯快乐的少年时光吧。可看到那一张一张或沧桑或被岁月挠出无数道道的菊花似的脸,我想,这时候喝酒吧,只有酒,还可以给我们活力,还能让我们激情燃烧,还能让我们忘记现在,才能让我们进入某种兴奋的境界。
  最硬的最打击人的现实,我们不去说它。
  年来了,我们只说好听的和吉利的。
  其实离过年还有两天。我脱了外衣,说。
  不管了,碰在一起就是过年。朋友斟了酒,说。
  酒杯碰在一起,我们的心近了很多。
        4
  回家的一条路是黑路。
  宁远到清水桥的三十公里路没有路灯。
  更意想不到的是车进了村,村里竟然没电,整个村子都在黑暗里。
  车在家门前停下来,我听见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:“都二十八了,还停电。”这是我妈妈的声音。妈妈立在车窗边,一手端着一截烧着的蜡,一手拢着火苗,想照我们,又怕被风吹了去。爸在车头前也喊:“刚还有电,好好地又没电了。”
  我太太抱着孩子,朋友、朋友的太太领着孩子和两只卷毛狗,在我妈妈的引导下进了屋。我把车尾厢里的行李抱出来,也进了屋。爸爸在一边搓着双手想帮忙,又不知道从哪下手,用说了六十多年的宁远口音说着普通话,向儿子和儿子的朋友致欢迎词。妈妈却拉他一把,让他回去张罗柴火,给大家取暖。
  大家很不习惯这么黑的环境。尤其是我的朋友,竟然有点手足无措。
  爸爸抱来一捆劈好的松木,在火塘里烧亮起来,人心才安定下来。
  火光里,我看见了父亲鼻孔流出的鼻涕。他很随意的用手掌抹了一下,轻微地哼了一声,一边说前几天天气好,气温高,你们来的前一天,天气就变坏了,又下雨又落雪,冷得很。父亲的手往灶口里喂柴,那手黑黑的,只分清一些大体的纹路,因为纹路里积有灰或油腻,比暴露在外的皮肤更黑。父亲是个受过苦的农村人,在他的记忆里,过冬只有一条单裤子。日子吃饱穿暖后,父亲还跟我奶奶诉说过当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。奶奶瘪着嘴说大家都是一样的挨冻受饿,只是我们多受了一些白眼与欺压。原因是我爷爷解放前贩过枪,解放后在一次集体劳动时,说了一句“挖死了一条毛毛虫”的话后,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小辫子一脚就踩到泥里去了。父辈一直抬不起头,看着别人升学、进工厂,心里憋屈,把 “复兴”家庭的计划都寄在我们几个后辈身上。我是家中长子,却第一个背叛了父辈的意愿,包裹也没要,就一个人南下广东,像一只满怀信心的狼一样,把大部分青春撒在了河源、深圳、汕头、东莞、广州的路上,吃饱了一个肚皮,荒废了无数时光。每次回到家里,母亲第一个给我烟抽,父亲就接着骂了过来,我就一边抽烟一边溜出门,走在乡间的小道上,看村庄后面的山,看西边一堵高墙一样山,看山下的村庄,看朦胧的夕光照过来,感受山、村庄、河流上飘荡的淡淡忧伤,我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生命是这么微小短暂,我是那么渺小如尘,我能承担什么呢?看看狗牙一样参差的村庄,我清凉的村庄,我能做什么呢?父亲不理解我,但也支持我,我出门,他不再吝啬路费。他别无选择,死马也得当活马医。所以,父亲的胸怀被儿女越撑越大,忽略了许多形式,也不再要求这要求哪,开始尊重孩子。只是我不听话,也不珍惜他的爱护,一次一次的置若罔闻,让他逐渐对我产生了冷漠,乃至我们平常电话稀疏。
  母亲是一根墙头草,那边弱,就倒那边。父亲逼我,她就劝父亲说我还小,要给我时间。我惹父亲生气,她就对我说父亲这些年一点也不容易。此外,母亲还有风湿、高血压、胃病,今年才刚到一甲子,忙一阵,就觉得晕头转向。她一晕,在县城工作的弟弟就找车接她去县医院,大家得忙乎好一阵。
  父亲是山,母亲是地。父亲母亲,组成了湘南山地的魂。
  我们是湘南山地的红薯。
  说到红薯,妈妈就找来红薯,埋在火塘里抠出来的灰烬里,靠着火烤着。一边跟我朋友介绍:“是自己种的,好甜的。”
  朋友笑,也不否定,烤熟了,剥一个,热气散出来,甜香甜香的味儿很诱人。吃一口,赞好甜,好软。母亲说:走的时候,给你们装一筐。
  我却在一边摸着父亲的手。2008年冰雪灾害,把后山的不少的速生松都冻死了。冬天秋天里,只要天气许可,父亲就上山背树,送到木材站,一斤得九分钱。父亲六十三了,爷爷在这份上,已蹬腿走了。摸着父亲盔甲一样的手背,我心里凉凉的祈祷:老天要让这一帮勤劳的乡村老人有好报,多活几年。
  问父亲年货办得怎么样了?
  妈妈说:早准备好了。鸡鸭腊肉狗糍粑鞭炮你爸准备都有,明天上街买一条活鱼就全了。
  摸着爸爸的手,说辛苦了。爸爸还是像年轻时一样,干脆脆地说:辛苦什么?应该的。看父亲那张瘦小的脸,没有一点多余的肉,也见不到一点光泽了,却又那么淡定的样子,我的眼酸楚了好一会儿。
  刚要找个背地儿掀鼻涕,电灯就亮了起来,大家都欢呼起来:来电了,同时也听到了电视节目的声音。
  我站起来,走出门,在冷风冷雨里狠狠地掀了一把鼻涕后,立在窗里漏出来的光亮里,看着面前平田村的星星点点的灯火,心里久久地祈愿天下太平,人人健康快乐,过一个喜庆吉祥的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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